阿伊努人是谁？
殖民、承认，以及“谁有权定义一个民族”的问题
阿伊努人是日本北方的原住民族——世居于北海道、千岛群岛与南库页岛，拥有与和人（大和族，即日本主体民族）迥异的语言、信仰与生活方式。然而在近代的大部分时间里，日本国家机器对这种独特性采取了彻底的否认；直到 2019 年，阿伊努才第一次在法律上被承认为原住民族。本文追溯阿伊努如何在一个多世纪的殖民与强制同化中被“抹去”，并进而追问一个更棘手的当下问题：当承认终于落到纸面上，是否有什么根本的东西真正改变了？
从贸易到殖民
阿伊努与和人之间的交往和贸易，至迟可追溯至 13 世纪。这段关系在 1860 年代北海道殖民开始时被彻底改写：和人移民大量涌入，强占阿伊努占据的较肥沃土地，逼迫他们放弃渔猎、改行定居农耕。
为了强推这一转变，政府于 1899 年颁布《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》——其名称中的“土人”，是对“未开化者”“野蛮人”的蔑称。这部以“保护”为名的法律，禁止阿伊努狩猎、禁止他们从事本民族的习俗、禁止使用自己的语言，并把他们的孩子送入隔离学校。它给阿伊努社区带来了饥荒，阿伊努人口急剧下降。
最深的创伤在于身份。阿伊努被要求放弃“阿伊努”的身份、变成“日本人”，同时还要承受来自和人的公开歧视。到 1930 年代，多数阿伊努已放弃本民族习俗、改从日式生活，阿伊努与和人之间的通婚也变得普遍。与此同时，日本借此强化了自身“单一民族国家”的自我想象。“日本仅由和人构成”这一观念，成为日本帝国民族主义乃至日后法西斯主义的重要源头，并自此长久地构成日本国族认同的核心。而阿伊努作为一个独立民族的存续本身，恰恰无声地否定了这套叙事。
承认，及其限度
1945 年日本战败后，一些限制有所松动。部分阿伊努在旅游景点谋生，向游客出售传统手工艺品，而保存阿伊努语言与身份的抗争仍在继续。第一次重大的立法突破出现在 1997 年：《阿伊努文化振兴法》取代了 1899 年的旧法，正式承认阿伊努是拥有独特文化与语言的民族。然而国家仍拒绝承认他们是北海道的原住民——这一承认要迟至 2019 年才到来，而那片土地，曾被日本殖民者斥为等待和人开拓的“无主之地”。
2019 年以来，阿伊努文化保存的图景发生了显著变化。政府开始资助从事保存工作的设施与团体，市町村也获得拨款兴建各自的文化中心。不到五年间，一批新的阿伊努设施在北海道各地拔地而起。表面上看，阿伊努似乎终于赢得了讲述自己历史的权利。
真的有什么改变了吗？
但是否有什么根本的东西改变了？2020 年 1 月——距阿伊努在法律上被承认为原住民不到一年——副首相麻生太郎称，日本是全世界唯一延续了两千年“一个民族、一个王朝”的国家。1此言立刻招致批评：它抹去的，正是国家刚刚承认的那个民族；麻生于次日致歉。2然而这句话所暴露的那种本能根深蒂固。阿伊努在北海道殖民下所受苦难的详细历史，至今未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中，也仅见于极少数博物馆。多数日本人只是笼统地知道阿伊努“曾被苛待”——却不知道他们究竟遭受了怎样具体的暴力，也不知道那一个世纪对阿伊努作为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。
正是这道裂缝——一边是新近授予的承认，一边是仍未被言说的历史——把我引向了这个题目。关于阿伊努保存工作最新一章的研究少得惊人，而这恰恰使它成为一个引人入胜、值得深究的问题。
一种熟悉的模式
阿伊努在殖民下的经历，与美国原住民的遭遇有着令人不安的高度相似。美洲原住民同样被强制迁入保留地、被送进寄宿学校接受“文明教化”。这种相似并非偶然：日本政府曾聘请美国顾问指导北海道的殖民，而美国的西进运动几乎在同一时刻展开。
关于阿伊努语词汇
下文各节中会反复出现几个阿伊努语词汇：
| 阿伊努语 | 含义 |
|---|---|
| Ainu（アイヌ） | 人 |
| Kamui（カムイ） | 神 |
| Chise（チセ） | 阿伊努传统住屋 |
| Kotan（コタン） | 阿伊努村落 |
| Kamuinomi（カムイノミ） | 将猎物之灵送返神界的仪式 |
一种植根于自然的文化
阿伊努发展出一种与自然紧密相连的独特文化。尽管是狩猎采集社会，其精神与物质文化却相当精致。在阿伊努的世界观里，某些动物与植物是神明，即“卡姆伊”（Kamui）。这些卡姆伊化身为动物——通常是那些提供食物、衣料、燃料及其他必需品的动物——从神的国度下降人间，为人类带来物资。因此每逢狩猎之后，人们都会举行仪式，感谢栖居于动物体内的神明所赐予的馈赠，并将其灵魂送返神界。人们身着传统服饰，吟唱阿伊努歌谣，向神明献上食物与酒。这一仪式，被称为“卡姆伊诺米”（Kamuinomi）。
